宙斯和普罗米修斯是堂兄弟。他们斗智斗勇,争权夺势。神不用吃肉,也无需穿衣,他们争斗的重点,是对人神生活的理解。每个(神)人都有自己对生活的理解,各自都意愿按照自己的理解去生活。若是彼此不同,冲突是必然的。
宙斯更智勇双全一些,他是天庭与人间的主宰。他要为神人制订一切的生活秩序。普罗米修斯文武皆难以与宙斯抗衡,但他不愿屈从,仍就想尽一切办法来干扰宙斯的意图。宙斯制订人神秩序的第一步,就是将人神分离,宙斯规定,只有神能生活在天庭,人只允许生活在广阔的大地上。原来并没有天地,人也不在尘世中生活,这样做,无非是宙斯要区分天地神人,肃清天庭,另立人间。
普罗米修斯显然不同意。人和神都是大地、混沌--幽冥、黑夜、天、地、海--的后裔,原本是生活在一起的一家。何以要分开?宙斯的意愿无法违抗,宙斯弄来一头牛,让大家平均分成两半,作为人神从此分家的见证。普罗米修斯争着要分牛。他把大部分的好肉藏在牛杂碎下面,所有的牛骨则用一丁点好肉盖着,请宙斯挑选属于神的那一份。宙斯怎能不知狡猾的普罗米修斯的计谋,他一眼就看出了哪份好,哪份坏。但还是挑选了表面是肉,下面全是牛骨的坏的那一份。宙斯的远见和意图怎能被狡诈小辈所理解,神并不需要吃肉,挑了坏的那份也无谓,但这就有了下一步计划的借口。
虽然人族得到了好肉,但却是在普罗米修斯不轨的“帮助”下得到的。谁要蒙骗宙斯,必然遭到惩罚。宙斯绝不让人类如此轻松地就可以大口吃肉,一怒之下,就把火种藏了起来,不让尘世间有死的凡人使用。普罗米修斯也无意就此罢休,偷偷把火种藏在一根芦苇杆里,带到了人间。宙斯在天庭里远远看见人间的火光,忿怒无比。其实,宙斯的意图怎能违抗,普罗米修斯盗火,完全在宙斯意料之中。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
普罗米修斯从宙斯这偷走了一个好处,宙斯就要还给人类一个不幸。按照宙斯,有死的凡人绝不能白白得到好处,享受好处,就一定要伴随着不幸。宙斯决定送给人类一个不幸的礼物。他吩咐跛足神用土捏造一个含羞少女的模样,让显赫的赫淮斯托斯掺和进水,及凡人的声音。让雅典娜给她披上美丽的纱衣,让金色的阿佛洛狄忒给她注入魅力、欲望和烦恼。让信使赫尔墨斯给她无耻和狡诈。美惠女神、时序女神、媚惑女神给她戴上发冠、金链、丝带。这是宙斯的意愿。众神在宙斯的指使下完成了这件无比精美的作品:一个女人,一个不幸。
起初人族并没有男女性别。也没有烦恼和不幸。人在大地上生活,只需耕作一天,就够吃上一整年,也没有灾祸和疾病。人族的生活中没有忧愁。人和神只是分家两地而已,生活品质上并没有多大的差异。但宙斯说过,和神不一样,人不可以白白享有好处,既然得到好处,就要伴随不幸。况且本来吃五谷的人,在普罗米修斯盗来火种后,可以不费力气的吃到丰肥的熟肉。这哪是人类应得的好处!宙斯规定,人的生活,要么全是不幸,要么幸福和不幸相伴(这还需要运气),绝没有第三种可能--完全地幸福。这就是宙斯要还给人类一个不幸的原因。宙斯的意图无法违抗,这个不幸降临到人间--她是一个极致的美人,她全身都是人族可以想象到的所有不幸,但又没人不被她的美色所诱惑。宙斯给她命名:潘多拉。
神族的信使赫尔墨斯将不幸的美人潘多拉带到人间。普罗米修斯的胞弟厄庇米修斯倒是没多想,愉快地接受了神馈赠的礼物。潘多拉听宙斯的吩咐,将身上的瓶子打开,所有的灾祸从瓶子里悉数飞出,从此人间--天地山川海洋都遍布疾病、灾害、饥饿、辛劳。潘多拉过早地盖上了瓶盖,希望没能飞出来,被扣在瓶子里。或许,连这也是宙斯的意图。
从潘多拉成为人间的女人那一刻开始,人和神就彻底地分成决然的两类--生活品质完全不同。人族自有了不幸的潘多拉降临之后,人神差异就确定了下来,再也无法回头。从今以后,人就是人,神就是神。人生活中不仅多了女人,还有女人带来的不幸在搅缠。因此,人类要辛苦劳作,忍受疾病与饥饿,还有欲望的折磨和挥之不去的烦恼。
深谙宙斯意图的有智慧者不禁称赞:这真是一个美妙的不幸。正是有了这诱人的不幸,人间才得以成为人间。由于人的品性的缘故,天上不再拥有人族生活的位置,人族要脱离众神的眷顾,独自在能孕育出万物的丰饶的大地上,依靠自己辛苦的劳作生活。
劳作是人类生活中最美好,最高尚的品质。安逸会败坏人类的生活品质。宙斯清楚地看到了人类生活的这一本质,就巧妙地安排了这“美妙的不幸”、“玄妙的圈套”去规限人类的生活。宙斯要人类按照自己的本性去生活,而不应想入非非(所以说潘多拉把希望留在瓶子内极像宙斯的意愿)。这个圈套的玄妙之处在于,纵使它让人烦恼,但却能保住人类生活的美好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义理在上,以下胡诌
诗的力量总让人忍不住辗转忧伤。多么让人难过的故事呵。读完赫西俄德高古的不朽诗篇(上面的故事来自赫西俄德《神谱》507--619;《劳作与时日》42--105),心里就好像被叼食普罗米修斯的肝脏那只鹰在不断地啄着。我始终认为,神人原本就是一家,相安无事地生活在苍穹寰宇,虽有打斗争纷,但终究是乐也融融。为什么要分家?
为什么要分家?这个问题在我心中被放大了一千倍。不解与控诉纠缠着我,不禁拷问那个拥有无上权力的掌舵者,为什么要分家?这让我想起了西方文明的另一条源头--耶路撒冷--《圣经》。亚当和夏娃原本不也是快乐地生活在伊甸园里么?快乐得连衣服都不用穿。耶和华最终不也是把他们赶出了伊甸园了么?其实关键倒不在有没有伊甸园这种高端宅邸可住,而是要将人从天上赶到地上生活,而且历尽苦难。分家的问题到这里似乎已变得不是最重要的,更让人纠结的问题在于,人为什么要经受苦难的摧残。为什么要有疾病、饥饿、贫穷、匮乏?
给人类带来技术文明的普罗米修斯到底是个怎样的角色?宙斯深知,人类生活不能没有火,他也“成功”让普罗米修斯从天庭盗走了火种。火种之于人类生活,始终是双面的。但此后的人类生活,一直到今天,全能的宙斯能想象得到么?普罗米修斯的精神一直引导着人类设法摸到天上的浮云。但宙斯或许会笑话,每次人类接近天庭一步,就会遭受很多意想不到的问题,然后又引来不尽的思考。人类如此挣扎了千年。纵使在阉割人类智慧的“苦闷”的中世纪,亦有人偷偷摸摸地在修道院里研修天空的奥秘。人为何如此向往天空?为何不满足于地上的生活?如果不巧让有死的凡人瞅见天空迤逦的美,人又会变得怎样?
人类热爱天空从孩提时开始,无数只飞翔的纸飞机,最终又落到地上。成功登月的阿姆斯壮,最终还是得荣归故里,并永久地安葬于尘世间。天地万有之法,能容得异想天开的人类恣意撕扯,并最终得逞么?对人类生活理解最困难的地方在于,人类难以不生活在大地上,但人类又向来不缺少普罗米修斯和阿姆斯壮。宙斯不知道么?他老人家连希望都不想留给人间,不是已经暗中告诉人们,生活得最妥帖的方法,无非是看好脚下的路么?不听话的人类总有闲暇抬头望天,这就必然会使人忘却掉脚下的路?世间安有双全法,普罗米修斯问题让我最困惑的地方无疑于,谁能给我一个理由,让人类安心下来不偷看天空一眼。最起码,我喜欢悄悄仰望苍穹。人想靠近神一点,这不是很“合理”的愿望么?
谁能摸清人类的品性,就有权决定人类的生活。但这里有个很大的问题,有人会觉得,即便是宙斯,也只是对生活的意见罢了。还有一个问题,就是无论是雅典和耶路撒冷,都把人类的路看得很清楚,那就是再也无法回到从前。人不可能回到天庭,亚当和夏娃也不可能重回伊甸园。
人一直都想回去啊。为什么?因为不用受苦,不用劳作,没有忧愁。但宙斯似乎一语道破天机,人怎能没有忧愁。人的本性注定了要有痛苦和忧伤,没有不行。于是就郑重地将苦难赠予人类。人一旦没有痛苦,很快就会绝迹,生活也不再是生活。
人一直在困顿中挣扎,希望找到幸福和美好。但什么是幸福,似乎,每个人的理解不同,神的理解也不同。现代人有一点与古典品性不同,就是不再愿意听从神的安排去生活,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,几百年前启蒙哲人偷偷地把神的牌位打掉,也同时把(神所说的)人生活最根本的“大道理”打掉了。没有了神,人真的可以自足地生活并相安无事么?事实不见得如此。现代人的精神失乡,漂泊无依,灵魂困顿。神失位,人的生活由谁照料?神在世并不是提供一个可供人寄托希望的神坛,而是指明了生活的本质。宙斯连希望都没给人,又怎会让人傻乎乎地祈求天下太平呢?
摆在眼前的事实是:神已不在人间。既然无法回去,我们未来的路应该怎么走。似乎又卷进了一堆意见的漩涡里去了。意见的问题,但还有一句话不妨一说,真理的火光很容易灼伤人,但可以为真正有智慧的人照亮前行的路。